地狱变
芥川龙之介写的小说我总感觉很“可怕”,在重看一遍还是觉得很恐怖,给我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,或许跟他本人的精神状态有关,几乎每篇都会涉及鬼神、地狱等形象,就像这篇小说地狱变一样
一个孤高古怪的天才画师良秀,“天才在左疯子在右”,良秀就是这样一个“天才疯子”。为描绘地狱烈火焚车的极致景象,不惜以爱女的生命为祭,最终在完成惊世屏风后自缢身亡。
通篇以大量的篇幅奠定性格基础,从各个方面描绘出了良秀的性格,冷酷、傲慢、性格孤僻、病态的对艺术的狂热,同时也是一个艺术而燃烧灵魂的天才。他视艺术为最高价值,甚至超越生命与人伦。为了捕捉“真实”,他不惜采用极端手段:让弟子身缚锁链被怪鸟啄食来观察弟子的痛苦表情,在腐烂尸体旁写生来描绘死亡气息,甚至要求重现贵妇在烈火中焚身的景象。这种对艺术“真实感”的病态执着,是他性格中最显著也最骇人的特质。也是因为有这样恐怖的性格,才有了最后牺牲女儿来造就惊世屏风的悲剧。
我最直接感受到的良秀性格中最核心的悲剧性矛盾在于:他最深爱的女儿,最终成为了他艺术追求最高目标的牺牲品。他并未主动要求牺牲女儿,但当大公“成全”他的艺术请求,将女儿投入火海时,他作为父亲的本能与作为艺术家的本能发生了惨烈的撕裂,是我那一瞬间从芥川龙之介文字中深刻体会到的,文中写到:
“良秀那时的脸色,我至今都不能忘记。当他茫然地向车子奔去时,忽然看到火焰升起,脚步立刻停了下来,两臂依然伸向前面,眼睛好像要把当前的最象全部吞进去似的,紧紧注视着包卷在火焰中的车子,良秀的全身映在红红的火光中,连胡子楂儿都看得清楚。睁圆的眼,因恐惧而歪斜的嘴和瑟瑟发抖的脸上的肌肉,清清楚楚地显出了他脸上的恐怖、悲哀、惊慌。即使在刑场上要被砍头的强盗,即使是拉上阎王殿的十恶不赦的强盗魂,也不会有这样吓人的颜色。”
对于艺术的追求和对于女儿深沉的爱那一瞬间的碰撞,或许是导致良秀完成后自缢的最直接原因。良秀的自杀是其性格逻辑发展的必然结果。他毕生追求艺术极致,为此不惜一切代价,最终代价却是他最珍视的人性和亲情。当他意识到自己为了艺术竟能“欣赏”女儿惨死的景象时,我想他应该无法再与这样的自己共存,也对于自身是否还有存在于世上的必要产生了疑问。
其实又尝不是芥川龙之介对于自己的解构,同良秀一样,对于文学的近乎病态的执着,所写文字均是在展示社会现象和人性丑陋,作品无不展现了他对人性幽暗深渊的凝视,与良秀为捕捉地狱烈焰的真实感而观察猴子被折磨,直至最终目睹女儿在烈火中焚身的“艺术观察”异曲同工
堀川大公在《地狱变》中象征着绝对权力对个体包括良秀这种天才的冷酷碾压。芥川虽未直接死于权力之手,但他所身处的时代——表面民主繁荣的大正时代,内里却涌动着传统价值崩塌、社会不公加剧、军国主义抬头的暗流——同样构成了巨大的精神压迫。对所处世界的窒息感与无力感,与良秀身处大公强权之下,纵然才华绝世却无法掌控自身命运的绝望,在精神层面形成了深刻的共鸣。他们都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身处一个令人窒息的结构之中却无法自拔。
同样良秀最后的自缢,是目睹女儿惨死的精神崩溃,也是对自身在艺术狂热中暴露出的“非人性”一面的终极绝望与自我惩罚。芥川龙之介在1927年,同样以自杀的方式结束了自己35岁的生命。我想他的自杀,是长期精神苦斗的最终溃败,也是对他所看见的那个充满“利己主义”和“地狱景象”的世界的彻底放弃。良秀的地狱变屏风,以女儿的生命为颜料;芥川那些剖析人性至暗的文学创作,则是以他饱受煎熬的灵魂为笔,以他对世界深刻的绝望为纸。或许当他心中那幅描绘人性地狱的巨作完成后,他也如良秀般,无法与这个“地狱景象”的世界共存。